加德满都东南,巴格马蒂河(Bagmati)一水之隔,便是系出同源的帕坦。1482年,马拉王朝国王驾崩,领土割裂,加德满都、帕坦、巴克塔普尔各踞一方,皆称王国。在不同的王国中,神佛是他们共同的崇尚。半个世纪过去,如今的尼泊尔共有3.3亿位神祇,比全国人口还要多。尤其,被称为“艺术之都”的帕坦古城至今仍神佛共香火一色。
行走在金光古庙之间
古城中央是王宫,广场西西侧,庙宇群集,广场之东,故宫亭院深藏。远远望去,眼前景象脱不了与加德满都一奶同胞的模样,只不过,更齐整,更安闲,更典雅,更多精雕细琢,更添金光熠熠。

“精致之都”、“万千金色屋顶之都”、“艺术之都”,皆为帕坦旧日美誉。帕坦乃尼泊尔建筑艺术发祥之地,马拉王朝时期,帕坦尼瓦尔工匠即以建庙为生,擅木雕、绘画、镏金,擅庄严中见华丽,加德满都谷地宫室庙宇,十有八九,出自帕坦工匠之手。
广场南端,入口处,正对故宫桑达里宫院(Sundari Chowk),头一座庙宇便是克里希纳神庙。神庙脱自石胎,状若群峰,八角形基座,八角形环廊,塔亭如林,团团簇簇,锥峰般向上涌作两重,托出一尊峭立主塔。
神庙宝相庄严,庙下、廊间活生生的人物,却无庄严之态,个个闲着,散着,或露腿,或抱膝,或歪靠,或斜倚,枯坐者有之,嬉闹者有之,飞短流长者有之,仿佛神庙便是自家的躺椅、邻家的板凳。
克里希纳神庙以北,塔莱珠钟由毗湿奴·马拉国王(King Vishnu Malla)立于1736年,正对宫殿,以供百姓鸣钟伸冤。哈里香卡神庙敬奉毗湿奴、湿婆合二为一的神祗,庙身三重,砖砌木架,廊柱、斗拱雕工细腻,多得妇人之心,红衣紫裙偏爱来此相聚。约加纳伦德拉·马拉国王柱像面向故宫,立柱之上,莲花座头,一条眼镜铜蛇伞盖般擎起,护佑双手合什的国王,国王曾允诺臣民:柱梢栖有铜鸟,铜鸟不走,朕自与尔同在。贾格纳拉扬神庙敬奉毗湿奴化身纳拉扬,上下两重,石狮守卫,相传正是王宫广场最古老一处庙宇,廊柱上雕刻毗湿奴诸般化身。
广场北端,另一座克里希纳神庙,乃尼泊尔悉诃罗(Shikhara)风格第一珍品。它与广场南端那座克里希纳神庙颇有几分相似,仍是石雕石砌,仍是塔峰群起,但基座、回廊却是四边,回廊之上,塔亭亦多,20座相约成簇,向上跃作三重,拥出一尊如锥主塔。神庙通透,挺拔,巍峨之中多见秀美,座座尖塔头顶镏金圆球,宛若群峰披星戴汉。悉诃罗意谓山峰,正如佛教金刚宝座塔象征须弥山,印度教悉诃罗风格筑物亦象征宇宙之山,且其基座、躯干、额顶一一对应人体部位,更将宇宙图式人格化作生命象征。眼前这座克里希纳神庙,殿内敬奉克里希纳与情人拉达神像,梁上刻有印度史诗《摩诃婆罗多》及《罗摩衍那》故事画面,庙前正对大鹏金翅鸟柱像,但见那毗湿奴坐骑高高立于莲花柱头,单膝点地,双手合什,好生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。
毗须瓦纳斯神庙敬奉湿婆林伽(Linga)像。林伽像实为男根勃起之相,于印度教湿婆派信众眼中,意蕴生命、生殖、创造之神力,堪称宇宙之源乃至最高力量之象征。神殿门外,环廊之下,少男少女们创造神力初萌,争相恋爱,东边一双,西边一对,各自厮守一截乌木廊柱,十四五岁的眸子,闪出黑色钻石一般坚信未来的纯净。
在王宫广场之外,“金庙”是导游口中必须一游的去处。巷弄深处,庙门毫不显眼,虽有雄狮踞立,你却以为只是一处大户人家。进得庙门,过道头顶便是曼荼罗。守卫亲切和蔼,但说一不二,绝不允许任何皮具登堂入室。“金庙”辉煌,庭院里,屋顶镏金,塑像镏金,雕饰亦镏金,处处金光灿灿,香火欢腾。相传,克拉底王朝时期,佛祖释迦牟尼曾居于帕坦。他将铁匠阶层提升至金匠阶层,并以族姓释迦相赐。自此,帕坦金匠令人刮目,后世铸“金庙”,实为必然之举。
石狮与神佛守卫的故宫
500年前的景象早已没了踪影。留下一座王宫,照例被称为故宫。舍了市井,我径取故宫。王宫广场南端,桑达里宫院入口,猴王哈奴曼神像守卫,仍是红袍,仍是遮目,只是大门紧闭,你无缘院内载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遗产名录》那座屠沙水池(Tusha Hiti)。向北,你拐入穆尔宫院(Mul Chowk),一座石狮守卫的寂寞空庭,四下里,墙基、墙壁皆为红砖,朴拙之至,门、窗、立柱却偏拣名贵硬木,尽逞繁复雕工之能事,或神像,或花鸟,或纹饰,绝不愿放一处留白。满目浮华,你只觉窗口尤甚,窗框已如锦绣,上下铺张,花式团簇,左右凹进,层层递让,烘托出镂作蜂巢或女儿心思一般那扇扇乌木窗棂,虽闭犹启,虽启犹闭,直教人厚重轻盈莫辨,奇崛平易难分。
庭院中央,一位老汉头戴印花窄帽,耳畔别花,散散淡淡席地而坐,相看墙上神佛婀娜的金身。在这观光客云集的伟大国度,散淡正是散淡人物的产业,摆一尊姿态,拗一样造型,仿若万事销身外,却是经济用破心。
穆尔宫院以北,塔莱珠神庙与德古塔莱神庙(Degu Talle Temple)皆为王室庙宇。再往北,黄金门里,玛尼凯夏宫院(Mani Keshar Chowk)前后两进,前一进改作帕坦博物馆,后一进改作消闲餐厅,昔日上演舞蹈与戏剧的所在,今日上演菜单与账单的对白。
游走完毕,我才知导游便姓释迦,金银匠人,瑜珈高手。走出“金庙”与故宫,他带我去自己的店铺,一座雪白的银子上镶嵌孔雀石与绿松石的小宇宙。不需一会儿,我便将金色的庙宇与古色的王宫的剪影留在了身后。